第2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
尊上从未将暗卫殿哪一人放在心上,今日这般特意问起还是头一遭。
暗十五愣怔了一瞬,好歹记得暗卫不得妄测上意,慌忙将后背躬得更低,恭敬答道:“回禀尊上,暗七确在暗卫殿,但尊上若要传召,恐怕要等上片刻。暗七被赐了罚,现下正于刑堂训诫。”
“却是为何?”
谢孤舟心下一动,眼前浮现他痛苦隐忍的模样,心底涌起些什么,不适地皱眉压抑。
若是想护暗七无虞,只要他性命无大碍便好,便算给了恩典。
暗卫死士性命不由自己,日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,做得好还能勉强留个全尸,做不好便是生不如死,罔论仇家生擒了他会不会剥皮抽筋,便是暗阁殿刑房也够人翻覆磨折了。
没用的刀,断了便断了。
他却大概不是这么想的。
自那人去后的漫长岁月里,他一闭眼便是那人模样,看山看水都似乎有那人影子。莫名的情绪酿成醇厚的酒,只一滴就让他心软酸楚得发疼。这个世间也唯有这一人有这样的天赋本事了。
暗十五莫名。尊上一贯深沉莫测,此时却像藏了恻隐。
口中不假思索地低低答道:“暗七将余孽东引十余里,未曾杀绝,坏了暗卫殿规矩,现下正在刑堂,恐要几个时辰。”
话音未落,面前风声掠过,尊上竟已不见,莫非是......匆忙赶去刑堂了?
暗十五呆滞地盯着殿门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尊上一贯极为冷清淡漠,对手下拿捏得当,从没有过纵容仁慈的时候。怎会如此计较一介无甚稀奇的暗卫?
究竟生了什么事端,尊上这般急着要见暗七,竟是等上片刻也不耐。
暗十五想了半天未果,黑色利落的身影倏然展开,摇着头攀上惯于隐匿的位置。
殿中檀香冉冉,像从未有人来过。
暗卫殿,刑堂。
狭窄地牢阴暗潮湿,泛着血腥气和说不上来的酸臭气味。四面逼仄通道,没有一丝阳光照进来,漆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好在有点燃的火把斜插在石壁上,依稀看到石缝中爬满了青苔,各处都有暗褐色凝固的血迹。
谢孤舟从未进过此处,想到暗七在里头,心陡然一沉。
此时有阵阵鞭打声从深处传来,鞭子破空的声音,抽上皮肉的声音,渐次交替,短促响亮,几乎没有停顿。除此之外竟是一点声响也无。
他想起暗七忍痛不出声的模样,步子便有些急了。
他踩着粗糙地面循声往深处走,鞭打声停了一会儿,继而是什么东西烫上皮肉的“嗤啦”声响,霎时,空气中的酸臭焦味更加浓烈。有人低低说了句话,鞭打声恢复如初。
尽头的暗室,一个人挺直了脊背光裸着上身跪在里头,眉眼低垂,唇抿成一线,束发的绳结早被凌厉的长鞭抽开,黑发随意披散,被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黏湿在颊边,愈发衬得侧脸孤峭,脸色苍白,极为深刻坚忍的模样。
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落在他身上,着力重者撕扯去一块皮肉,血溅三尺。他显然已撑到了极致,抵在地上的拳头攥得泛白,仍抑制不住顺着鞭打的力道无力地向前倾身。果真牙关紧咬,没有从嘴角漏出一点痛呼。
暗七痛至肺腑,心里头那一袭尊贵黑衣越是清晰,震得胸腔四壁回音阵阵。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被强要的晚上,尊上冰冷的指尖,毫不吝惜的冷漠眼神,对待一个器物一样的凶狠态度。他却觉得......若能为尊上解忧,实在甘甜。
旧伤叠新伤,背上皮肉血肉模糊。尖锐的痛意窜上脊椎,暗七却极为清醒,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并未失手,亲手用短刃刺进了那名刀客的胸膛,却不想被他的族人发觉,无意间东引十里。虽是未成祸患,但毕竟是坏了阁里的规矩。不得拖泥带水,留有后患。
四面墙上悬满了各式沾血的刑具,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,方才几个时辰里,他已挨个试遍。他虽是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苦痛,但毕竟也是血肉做的人。连续几个时辰毫不停歇的刑罚,便是他这样自小受惯了的也似剔了回骨。
面前的火光突然颤颤巍巍一荡,正施刑的叶追骤然一僵,脖子已经被冰凉修长的手指捏住。他下意识一抬头,以掌为刃横拍向来人,待看到那人面容,喝问声断了一般噎在舌尖,手上劲力慌忙收势,扔了手上刑具垂首下拜。
暗七做事算得上是滴水不漏,但纵然万般小心,也无可避免时常受刑。行刑的人隶属刑堂,职责所在。一鞭抽在哪里,多重的力道,都是计算好的。来的次数多了,他早就对这些烂熟于心。
今日却是大大出乎预料。
暗七正痛得发懵,顿了顿才觉出异样,但他未得掌刑人允许,不得私自起身,只得一直保持原来的姿势跪着,端端正正挑不出错来,不抬头不发问。
他只盼着副堂主快些行刑,长痛不如短痛,明日他还要去簙玉楼打探消息,莫要误事才好。
叶追实在有苦难言,喉咙上收紧的手指令他喘不过气来,更莫说开口说话,尽力嘶声叫了句“尊上”。
尊上从不过问暗卫之事,向来全权交与暗卫殿处置,是以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刑堂见到尊上。世人皆知暗阁尊上冷心绝情,喜怒无常,一怒便是血流漂杵的雷霆之怒,今日他叶追也不知倒了什么血霉,竟莫名其妙触了尊上逆鳞。
他那一声尊上在寂静囚牢中听得分明,在暗七心里轰然炸开。
来的竟是尊上!
他猛地一抬头,正正迎上尊上沉如寒潭的眼眸,深不见底,连忙垂头回避:“暗七叩见尊上。”
背后伤口本就深可见骨,如此勉力行礼更是撕裂,惨不忍睹。
叶追正两股战战大气不敢出,脖子上那只手突然松开了。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,吓出来的汗黏在背上,糊了一身。
冷风狠命灌进肺腑,逼得他天翻地覆地呛咳起来。
“尊上息怒......咳咳......暗卫殿副堂主......叶追,叩见尊上!”
声音沙哑至极。
暗七一如既往面无表情,一味皱着眉隐忍。强作压抑的模样落在谢孤舟眼里,更激起一阵磅礴情绪,一阵酸涩一阵恼怒,同那日湘江一样的心悸与杀意。
平地一阵罡风起,带着劲力狠狠扫向跪地的那个。叶追被一股大力重重拍向刑室凹凸不平的石墙,惨呼一声,摔到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,五脏六腑如同要被绞碎一般疼痛。
他身形一动,极快的掠到暗七身后,抚了他睡穴,手下那个毫无防备立即一软,就要滑到地上。谢孤舟未及深思,下意识伸出手将他接住,偏生暗七身子上尽是伤,一时竟不知把手放在何处,只得托着腰臀将人搂进怀里。
温存的手指抚上怀中人苍白锋利的侧脸,撩开汗湿的碎发,他回味了千万遍的寡淡面容终于出现在他眼前,挺直的鼻梁,利落的颌骨,惯常紧抿的薄唇,还有紧闭着的眼睛。
是鲜活的。
心底席卷起另一种温热的潮汐,他遵从本能凑近了那人脸颊用力触吻,并非出于旖旎的想法,却真切想靠近触碰他。
暗七同他想象中一样微凉,意外地透着甘冽。
他从没有这许多奇怪的情绪,此刻却又是高兴又是酸涩,对着他无意识地皱眉不知所措,心口紧缩。
谢孤舟顾不得旁的,只晓得他在他怀里,一时再听不见叶追叩头请罪的动静,小心翼翼抱着他抬步便走。
隐惨的牢门依次推开,他只想抱着他迈出暗不见底的刑堂,远离满地血污,一排排压抑的烛火。外面是阳光普照。
叶追捂住受伤最重的心脉,从嘴角溢出鲜血,抬起头仓皇地请罪,却看到面无表情的尊上目光缱绻流连......竟像是有点眼圈微红的样子,顿时目瞪口呆,遭了雷劈一般怔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暗七被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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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十五愣怔了一瞬,好歹记得暗卫不得妄测上意,慌忙将后背躬得更低,恭敬答道:“回禀尊上,暗七确在暗卫殿,但尊上若要传召,恐怕要等上片刻。暗七被赐了罚,现下正于刑堂训诫。”
“却是为何?”
谢孤舟心下一动,眼前浮现他痛苦隐忍的模样,心底涌起些什么,不适地皱眉压抑。
若是想护暗七无虞,只要他性命无大碍便好,便算给了恩典。
暗卫死士性命不由自己,日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,做得好还能勉强留个全尸,做不好便是生不如死,罔论仇家生擒了他会不会剥皮抽筋,便是暗阁殿刑房也够人翻覆磨折了。
没用的刀,断了便断了。
他却大概不是这么想的。
自那人去后的漫长岁月里,他一闭眼便是那人模样,看山看水都似乎有那人影子。莫名的情绪酿成醇厚的酒,只一滴就让他心软酸楚得发疼。这个世间也唯有这一人有这样的天赋本事了。
暗十五莫名。尊上一贯深沉莫测,此时却像藏了恻隐。
口中不假思索地低低答道:“暗七将余孽东引十余里,未曾杀绝,坏了暗卫殿规矩,现下正在刑堂,恐要几个时辰。”
话音未落,面前风声掠过,尊上竟已不见,莫非是......匆忙赶去刑堂了?
暗十五呆滞地盯着殿门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尊上一贯极为冷清淡漠,对手下拿捏得当,从没有过纵容仁慈的时候。怎会如此计较一介无甚稀奇的暗卫?
究竟生了什么事端,尊上这般急着要见暗七,竟是等上片刻也不耐。
暗十五想了半天未果,黑色利落的身影倏然展开,摇着头攀上惯于隐匿的位置。
殿中檀香冉冉,像从未有人来过。
暗卫殿,刑堂。
狭窄地牢阴暗潮湿,泛着血腥气和说不上来的酸臭气味。四面逼仄通道,没有一丝阳光照进来,漆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好在有点燃的火把斜插在石壁上,依稀看到石缝中爬满了青苔,各处都有暗褐色凝固的血迹。
谢孤舟从未进过此处,想到暗七在里头,心陡然一沉。
此时有阵阵鞭打声从深处传来,鞭子破空的声音,抽上皮肉的声音,渐次交替,短促响亮,几乎没有停顿。除此之外竟是一点声响也无。
他想起暗七忍痛不出声的模样,步子便有些急了。
他踩着粗糙地面循声往深处走,鞭打声停了一会儿,继而是什么东西烫上皮肉的“嗤啦”声响,霎时,空气中的酸臭焦味更加浓烈。有人低低说了句话,鞭打声恢复如初。
尽头的暗室,一个人挺直了脊背光裸着上身跪在里头,眉眼低垂,唇抿成一线,束发的绳结早被凌厉的长鞭抽开,黑发随意披散,被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黏湿在颊边,愈发衬得侧脸孤峭,脸色苍白,极为深刻坚忍的模样。
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落在他身上,着力重者撕扯去一块皮肉,血溅三尺。他显然已撑到了极致,抵在地上的拳头攥得泛白,仍抑制不住顺着鞭打的力道无力地向前倾身。果真牙关紧咬,没有从嘴角漏出一点痛呼。
暗七痛至肺腑,心里头那一袭尊贵黑衣越是清晰,震得胸腔四壁回音阵阵。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被强要的晚上,尊上冰冷的指尖,毫不吝惜的冷漠眼神,对待一个器物一样的凶狠态度。他却觉得......若能为尊上解忧,实在甘甜。
旧伤叠新伤,背上皮肉血肉模糊。尖锐的痛意窜上脊椎,暗七却极为清醒,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并未失手,亲手用短刃刺进了那名刀客的胸膛,却不想被他的族人发觉,无意间东引十里。虽是未成祸患,但毕竟是坏了阁里的规矩。不得拖泥带水,留有后患。
四面墙上悬满了各式沾血的刑具,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,方才几个时辰里,他已挨个试遍。他虽是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苦痛,但毕竟也是血肉做的人。连续几个时辰毫不停歇的刑罚,便是他这样自小受惯了的也似剔了回骨。
面前的火光突然颤颤巍巍一荡,正施刑的叶追骤然一僵,脖子已经被冰凉修长的手指捏住。他下意识一抬头,以掌为刃横拍向来人,待看到那人面容,喝问声断了一般噎在舌尖,手上劲力慌忙收势,扔了手上刑具垂首下拜。
暗七做事算得上是滴水不漏,但纵然万般小心,也无可避免时常受刑。行刑的人隶属刑堂,职责所在。一鞭抽在哪里,多重的力道,都是计算好的。来的次数多了,他早就对这些烂熟于心。
今日却是大大出乎预料。
暗七正痛得发懵,顿了顿才觉出异样,但他未得掌刑人允许,不得私自起身,只得一直保持原来的姿势跪着,端端正正挑不出错来,不抬头不发问。
他只盼着副堂主快些行刑,长痛不如短痛,明日他还要去簙玉楼打探消息,莫要误事才好。
叶追实在有苦难言,喉咙上收紧的手指令他喘不过气来,更莫说开口说话,尽力嘶声叫了句“尊上”。
尊上从不过问暗卫之事,向来全权交与暗卫殿处置,是以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刑堂见到尊上。世人皆知暗阁尊上冷心绝情,喜怒无常,一怒便是血流漂杵的雷霆之怒,今日他叶追也不知倒了什么血霉,竟莫名其妙触了尊上逆鳞。
他那一声尊上在寂静囚牢中听得分明,在暗七心里轰然炸开。
来的竟是尊上!
他猛地一抬头,正正迎上尊上沉如寒潭的眼眸,深不见底,连忙垂头回避:“暗七叩见尊上。”
背后伤口本就深可见骨,如此勉力行礼更是撕裂,惨不忍睹。
叶追正两股战战大气不敢出,脖子上那只手突然松开了。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,吓出来的汗黏在背上,糊了一身。
冷风狠命灌进肺腑,逼得他天翻地覆地呛咳起来。
“尊上息怒......咳咳......暗卫殿副堂主......叶追,叩见尊上!”
声音沙哑至极。
暗七一如既往面无表情,一味皱着眉隐忍。强作压抑的模样落在谢孤舟眼里,更激起一阵磅礴情绪,一阵酸涩一阵恼怒,同那日湘江一样的心悸与杀意。
平地一阵罡风起,带着劲力狠狠扫向跪地的那个。叶追被一股大力重重拍向刑室凹凸不平的石墙,惨呼一声,摔到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,五脏六腑如同要被绞碎一般疼痛。
他身形一动,极快的掠到暗七身后,抚了他睡穴,手下那个毫无防备立即一软,就要滑到地上。谢孤舟未及深思,下意识伸出手将他接住,偏生暗七身子上尽是伤,一时竟不知把手放在何处,只得托着腰臀将人搂进怀里。
温存的手指抚上怀中人苍白锋利的侧脸,撩开汗湿的碎发,他回味了千万遍的寡淡面容终于出现在他眼前,挺直的鼻梁,利落的颌骨,惯常紧抿的薄唇,还有紧闭着的眼睛。
是鲜活的。
心底席卷起另一种温热的潮汐,他遵从本能凑近了那人脸颊用力触吻,并非出于旖旎的想法,却真切想靠近触碰他。
暗七同他想象中一样微凉,意外地透着甘冽。
他从没有这许多奇怪的情绪,此刻却又是高兴又是酸涩,对着他无意识地皱眉不知所措,心口紧缩。
谢孤舟顾不得旁的,只晓得他在他怀里,一时再听不见叶追叩头请罪的动静,小心翼翼抱着他抬步便走。
隐惨的牢门依次推开,他只想抱着他迈出暗不见底的刑堂,远离满地血污,一排排压抑的烛火。外面是阳光普照。
叶追捂住受伤最重的心脉,从嘴角溢出鲜血,抬起头仓皇地请罪,却看到面无表情的尊上目光缱绻流连......竟像是有点眼圈微红的样子,顿时目瞪口呆,遭了雷劈一般怔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暗七被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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