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小景什么都不求了
罗素玄一向说到做到,果真将小景带去了一个小镇。
这里地处偏远,同南阳距离也甚远。
街上人来人往百姓,看起来也都挺和善。
罗素玄将小景带进了一间酒楼,店小二赶紧上前相迎,笑问二人:“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儿?”
“开一间雅间,饭菜挑最贵送来,价钱不是问题,但必须用最新鲜食材。”
罗素玄语罢,随手丢了片金叶子。
店小二诚惶诚恐地接住金叶子,放嘴里一咬,确定是真金之后,越发殷勤了,笑得脸上像是绽放了菊花,赶紧将二人迎上了二楼。
罗素玄道:“野果子不顶饿,先坐下吃点东西吧。”
小景站在门外没动,听见此话,好看眉头都蹙了一下,他道:“罗素玄,别耽误时间可以吗?我只想确认阿娘是不是如你所说,过得很好,也很安全。我不吃饭。”
“不吃饭不行,你也不想让你阿娘知道,你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吧?”罗素玄坚持邀请小景坐下吃顿饭。
见小景一直站着不动,罗素玄又道:“我现在连请你吃顿饭资格都没有了吗?小景?”
那倒也不是,小景只是觉得,二人本来就是逃犯,如此这般招摇过市,并不好。
虽然此地偏远,但也不意味着,就绝对碰不到玄门弟子。
若是林剑山庄人追了过来,只怕打斗时,要伤及无辜老百姓。
小景不想伤害无辜老百姓,遂不想在此地逗留。
再者,他知道自己这次给越无尘蒙羞了,也让无极道宗名声受累,还有此前帮着越无尘隐瞒他身份那三个宗门。
只怕也要沦为修真界笑柄。
小景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,做任何事都应该承担责任。
不管是好事,还是坏事,只要是他行下事,他绝对不会推卸责任。
因此,小景一定会回无极道宗请罪。
即便不是为了越无尘,也为了此事中,被无意牵连那些人。
“罗素玄,我若是发现,你拿我阿娘消息骗了我,那么此后,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。”
罗素玄听罢,正色道:“我若是拿此事骗你,让我肝脑涂地,不得好死。”
发了如此重毒誓,小景也勉强暂且先信一信。
见罗素玄坚持要请他坐下来吃饭,小景略一思忖,心道,时间再紧迫,也不差这一顿饭时间。
鬼知道他之前在无极道宗都经历了什么,成天到晚吃草根,吃草皮,吃得小景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头骡子。
昨晚也只是吃了一个野果子,腹中还真就有点饿了。
索性就走上前落座,还不忘记把断情放在桌面下,伸手就可以摸得到地方。
罗素玄见状,眸色越发深了。
心道,小景现如今对他警惕性竟然如此高。
连吃饭都要把命剑放在最容易拿到地方。
也不知道,在二人分别这些日子里,小景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只是短短一阵子,小景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。
罗素玄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起来:“小景,在与我分别时日里,是有谁伤害过你么?”
小景道:“我不想多提。”
他所受伤害,不仅仅来自于肉|身痛楚,还有内在伤害。
每一次林墨白用那种居高临下目光看着他,说那种莫名其妙话,都好像一层层扒开了小景伤口,让他血淋淋地露出来给别人看。
每一次,小景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点希望时,等待他,却是满眼绝望。
小景现在什么都不想了,什么也不求。
他只盼望着自己能早日修成正果,再也不要受任何人欺辱了。
罗素玄知晓小景,若是他不想说,就无论如何也撬不开小景嘴。
正好店小二上来送菜,没一会儿就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。
摆好之后,他也不走,杵在一旁笑意吟吟地给二人介绍菜肴。
说食材多么多么新鲜,厨子手艺多么多么高超……罗素玄觉得他太啰嗦,影响小景吃饭了。
随手赏了点碎银子,就把店小二给打发了。
“小景,我见你最近清减了不少,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?来,吃块红烧肉。”
罗素玄捡起筷子,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红烧肉,作势要放入小景碗中。
哪知小景把面前碗往旁边一推,直接就躲开了。
“我是出家人,道宗有门规,门中弟子不可沾荤腥。”
小景如此道,并不去夹桌面上荤菜,只敢吃点素菜。
他拜师叩头时,是他自愿,并没有任何人逼迫他。
既然已经拜入了道宗门下,守门中清规戒律也是应该。
罗素玄手僵在了半空中,闻言便道:“眼下只有你我二人,又不会有其他人知道,你吃一点肉,也无妨。”
“别人不知,我自己却是知晓。”小景把嘴里饭菜吞咽下去之后,才缓缓道,“我知道自己在外名声不好听,那些风言风语都不是真,我没有做错事情,我自然可以问心无愧地大声反驳。倘若我做了,又不肯承认,那才是小人行径。”
“我不清楚自己日后能不能成为一个光明磊落君子,但我希望,我所做任何事情,都能问心无愧,勿忘心安。”
不仅如此,小景也不想娇惯着自己。
他明白自己一旦踏上这条路,今后还会遇见更多更大磨难。
若是连这一点忍耐力都没有,往后他可能真什么事情都做不成。
一辈子都像地沟里臭老鼠,永无出头之日。
罗素玄听罢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总觉得他和小景背道而驰,越走越远了。
他很想拉住小景手,可小景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世界。
这让罗素玄产生了一种变|态占有欲。
他想彻底得到小景,想将小景禁锢在自己身边。
哪怕是打断小景双腿也在所不惜,只要小景不离开他就行了。
可罗素玄同时又尚存几分理智,不愿那般强迫小景。
两种截然不同念头,在罗素玄脑海中一直打架。
隐隐,罪孽念头想要占据上风。
罗素玄没说什么,静静地看着小景吃饭。
他发现小景真长大了不少,褪去了稚气之后,整个人都成稳内敛了。
五官长开之后,远比从前还要明艳。
面若好女,又穿着一身道袍。
若是眉心再点上一颗鲜红朱砂痣,就好似从壁画中飞出来仙君一般。
好想把小景道袍撕烂,撕碎,让他衣|不|蔽|体地蜷缩在角落里。
想看着小景从绝望通红双眸中,缓缓淌出滚|烫眼泪,想亲耳听一听,小景哭着向他求饶。
罗素玄觉得自己现在很矛盾,既想折磨小景,又想保护小景。
始终不能作出最终决定。
“我吃好了,可以告诉我,阿娘在何处了么?”
小景饭量不大,就吃了一碗米饭,又吃干净了一盘青菜,加一盘小葱拌豆|腐,就吃饱了。
吃完之后,就抓起断情,抬眸望向了罗素玄。
罗素玄隐隐有一种,如果他再找其他理由耽误时间。
下一刻小景就会抽出长剑,剑指着他喉咙。
“我虽然是个无|恶|不|作邪道,但并非那种不信守诺言之人,我既然答应了你,又如何会反悔?”
罗素玄话风一转,忽然从桌面上盘子里,捏起了一粒花生米。
铮一声,用花生米将半掩着窗户完全推开。
热闹大街便一览无余了,还能看见对面有卖布店铺,旁边还有一间很小很小门面。
看着好似是卖豆|腐,门口摆了摊子,上面摆放着一盆豆|腐。
一个看起来只有几岁小孩子,扎着一对羊角辫,穿着花布衣衫,坐在门口看摊子,手里还拿着半块玉米饼子。
小景看了几眼,便把目光收了回来,已经隐隐动怒了,低声道:“罗素玄,不要再耽误时间了,我阿娘到底在哪里?快说!”
“你看,有人出来了。”
罗素玄抬了抬下巴,指着酒楼对面豆|腐铺子。
小景也望了过去,果然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妇人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衣着打扮极为朴素,头发用布扎了起来,正端着新出锅豆|腐。
面容十分陌生。
小景确定自己是不认识这个妇人。
可下一刻,这个妇人就开口说话了:“妞妞,你乖啊,你爹出去送豆|腐了,一会儿就回来了,等阿娘回头给你做好吃,好不好?”
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,好像阿娘声音。
可面容完全陌生,小景站了起来,走至窗边,仔细又打量了片刻,还是没认出来这妇人脸。
罗素玄道:“我知道,她对你来说很重要,离开了你之后,我怕她在外面会遇见坏人,你也知道,你阿娘从前生得十分貌美,又是大户人家逃妾……我这才替她换了一副容貌。”
顿了顿,他也望了过去,看见妇人熟练地叫卖起来,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妇人凑上来问价钱。
三文钱一大块豆|腐,价钱实属良心了。
很快就卖了一小半出去。
旁边小女孩也很乖巧,还在一旁打下手。
看起来就是一对亲母女。
“看来,你母亲已经有了新家庭,也有了新孩子。小景,既然你母亲已经再嫁了,只怕她现在家里,容不下你了。”
小景没说什么,目光一直落在阿娘和那个小女孩身上。
他亲眼看着自己阿娘,温声细语地同那个小女孩说话,自称是小女孩阿娘。
还抽空把小女孩搂在怀里,笑着问她,想不想吃糖人,回头给她买。
这一切就好像做梦一样。
小景仍旧记得,当初罗素玄同他说过话。
罗素玄当初说,阿娘嫌他是个累赘,不要他了,所以就独自离开了南阳。
小景一直以来,都很担心阿娘在外头会受委屈。
如今看来,阿娘日子过得挺不错。
这种安稳日子,是小景梦寐以求。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。
小景亲眼看着抛弃自己母亲,跑去当了别人母亲。
一时之间,不知道该用什么样心情来面对。
正好卖豆|腐老板回来了,是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男人,今年二十多岁,叫李大福,原本家境一般,靠卖豆|腐为生。
妻子是邻居家女儿,和他青梅竹马,感情一直都很好。
成亲后,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女儿,可惜妻子身体弱,生了个女儿就跟从鬼门关走过一遭似,生下孩子后,没两年人就去了。
李大福伤心欲绝,可为了女儿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。
因为家中没有老人可以照顾孩子,就只能一边继续卖豆|腐,一边养孩子。
不久前,李大福就遇见了一个逃荒来女子。
自称是来此投奔亲戚,可结果亲戚早就搬走了。
更惨是,她一个弱女子,走半道上还被人劫了财,险些丢了性命。
走投无路之下,才来到了此地。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。
李大福见其可怜,便把人带了回来,给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青菜豆|腐汤。
没曾想自家女儿见了她,扑过去就喊阿娘。
自从妻子病死后,李大福一直都想再找一个,可要么就是嫌他太穷,要么就是嫌他带着个小拖油瓶。
媒婆便说,要李大福把女儿送给别人养,往后再生几个孩子也行。
李大福哪里肯同意,女儿就是他命|根|子,谁敢动他女儿,他就跟谁拼命。
宁可一辈子打光棍,也要把女儿拉扯长大。
出于心善,他就给了那女子一点盘缠。哪知那女子知恩图报,便留下来给他当了续弦。
虽说是续弦,但李大福还是摆了几桌,让亲朋好友都过来热闹热闹。
哪怕喝碗水也成。
也有人从旁说闲话,说这女子来路不明,年纪看着也不是个小姑娘了,怕不是已经成过亲了。
李大福是个老实人,有什么就说什么。
直接就去问了,结果听说,她夫家是买她回来冲喜,后来丈夫还是因病去世了,恶婆婆便将她赶出家门。
膝下没有孩子。
李大福心实,别人说什么,他就信什么。
再没怀疑过妻子来历了。
李大福一回来就把女儿抱了起来,变戏法一样地掏出一个草蚂蚱,笑着问:“妞妞在家有没有听阿娘话?”
“有,妞妞有听阿娘话,阿娘给妞妞煮了豆浆喝,给妞妞做了好吃饼子,还给妞妞扎了漂亮辫子。”
小女孩奶声奶气,一口一声阿娘。
一般像这样大孩子,已经懂一些事儿了,该是知道面前女人并不是她亲娘。
可如此这般亲热地称呼,足以证明这女子对孩子视如己出。
小孩子是不会骗人。李大福很喜欢现在妻子,也已经准备好,再生一个孩子了。
小景站在窗边,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。
忍不住红了眼眶,他赶紧抬眼,将眼泪憋了回去。
心里默默安慰自己,阿娘平安无事便好。
阿娘一个弱女子,在外独自一人不安全,成家了也好,最起码往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。
小景不愿打扰阿娘新生活,想留点银钱,给阿娘送去。
却又发现,自己根本就没有银钱。
遂寻思着,要不要开口问罗素玄借几个。
罗素玄道:“小景,你该知道,普通老百姓若是一旦天降横财,很有可能会引起别人觊觎。如此平淡普通生活,对你母亲来说,才是最安全。”
小景想了想,觉得也有道理。
就好像二虎家一样,若是当初越无尘没有给他们一家玄门法器就好了。
也许二虎爹娘就不会死了。
小景不想再经历那样事情了,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,一直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。
罗素玄一直陪着他,从天亮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“小景,答应你事情,我已经做到了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不要再生我气了?”
小景道:“多谢你,我会记住你对我恩情,此生不忘。”
既然已经亲眼看见阿娘平安无事了。
小景也该离开此地了。
他知晓罗素玄比林家兄弟更像牛皮糖,不管他走到哪里,罗素玄就会跟到哪里。
所以如何甩开罗素玄,这是一个挺棘手问题。
好在,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决。
小景所料不差,林剑山庄人果真追了上来。
将二人围堵在了街道上。
晚风一吹,每个人衣袍都猎猎作响。
林墨白从人群中缓步走了出来,先是冷眼看了看罗素玄,这才把目光转向了小景,他道:“自古正邪不两立,是你自己要拜入无极道宗,现如今你已经是道宗弟子了,如何能同一个邪道为伍?还不赶紧过来!”
小景确不想同邪门歪道为伍,但比起罗素玄来,他更加不想跟林墨白为伍。
他看了看林墨白带过来人,一共十二个门生,加上林墨白,也不过才十三个人。
并不算很多。
小景知道罗素玄实力,区区十二个门生,他打起来就跟打着玩儿是一样一样。
即便现在罗素玄负了些伤,想来也是没什么问题。
唯一让小景有些担心是林墨白。
不知负伤后罗素玄,可还是林墨白对手了。
小景压根没搭理林墨白,只是偏头同罗素玄低声道:“一共十三个人,我可以帮你挡下十二个门生,你现在还能是林墨白对手么?”
罗素玄低声道:“自然。”
“那好,你我兵分两路,我去挡那十二个门生,你去挡林墨白。事成之后,你我就到先前洞穴里汇合。”小景郑重其事地道,神情看起来十分认真,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罗素玄深深凝视着小景脸,片刻之后,他点了点头道:“好。”
“看来你是真不打算同我回林剑山庄了,如此是非不分,小景,你真太让我失望了!”
林墨白冷声道,提剑指向了罗素玄,“今日,新仇旧恨,我一道儿找你算!”
“哈哈哈,放马过来便是,谁输谁赢,尚未可知!”
话音未落,罗素玄抬手一招,长剑铮一声幻化而出。
林墨白低声同身后诸多门生道:“生擒小景,切莫伤了他,他若是不配合,就用缚灵绳把他绑起来,这次,就是绑,也必须把他带回林剑山庄!他若敢挣扎,就不必手下留情!”
众门生立马抱拳,异口同声道:“是,家主!”
而后飞身冲了上前,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副缚灵绳,嗖嗖嗖地甩了出去。
在半空中结成了巨大缚灵网,试图将小景套进去。
小景深呼口气,手里断情嗡嗡作响,通身再度散发着诡异罡气。
轰隆一声,将头顶缚灵绳震得四分五裂。
与此同时,远在无极道宗越无尘,立马就受到了严重反噬。
猛然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。
还伴随着剧烈咳嗽,鲜血自咬紧齿缝间溢了出来。
越无尘抬手右手,看着掌心处跳动不止符纹,立马便知,小景又在强硬使用灵力了。
再一次冲破了越无尘给他设下封印。
作为透支身体代价,小景原本该遭受到任何反噬,现如今都以百倍代价,报应在了越无尘身上。
越无尘抬手掩唇,鲜血将他手背都染红了。
一阵阵急促咳嗽之后,四肢百骸都好像被人捏碎了一般,痛楚难忍。
简直比从前设法,将林景所受刑罚,尽数过渡到自己身上,还要痛。
越无尘好久都没这般痛过了。
好久没有为徒弟这般痛过了。
可他甘之如饴。
殿中没有点灯,黑漆漆。
越无尘蜷缩在榻上,雪白长发有些凌|乱地铺在床上,发梢还不可避免地沾了点血。
他猜测,一定是有人威胁到了小景安危,所以小景又动起手来。
越无尘担心,小景控制不了断情,回头再伤了自己。
遂强撑着,缓缓从床榻上坐了起来,隔空画了符咒。
远程操纵着断情,以期能解了小景燃眉之急。
与此同时,小景也突然惊觉,手里断情越发流光璀璨,其上萦绕灵力也越发浓郁。
用起来如有神助,得心应手。
根本不用费太大劲儿,片刻之后,小景就将十二个门生打得落花流水。
一个个倒地吐血不止,连剑都拿不起来了。
林墨白见状,眉头狠狠蹙紧了,冷呵道:“你竟敢对林家人动手?!”
小景缓缓呼了口气,闻言便道:“我有何不敢?我又不姓林!”
“你!”
林墨白一时语噎,竟没说出话来。
是啊,现在小景可不是当初林景了。
身体发肤,体内流淌鲜血,身上穿衣服,使用剑术,没有一样是属于林家。
自然也不用顾忌林家,更不用守林家门规。
林墨白趁着与罗素玄交手空隙,恼怒道:“小景,你实在太过胆大妄为!你不畏惧林家,难道连无极道宗门规也不放在眼中了?!”
小景想了想,他抄了整整十遍门规,整整十遍。
虽然没有完全记住,但他清晰无比地记得,门规里没说不能打伤林家门生啊。
而且,分明是林家门生先动手,他也只是自保而已。
这又有何错?
小景摇头道:“这就不劳烦林家主操心了,我是生是死,同你,同林剑山庄没有半分关系。”
语罢,他转头深深凝视着罗素玄。
见罗素玄同林墨白打得难舍难分,一时间谁也没讨着什么便宜。
便知晓,罗素玄必定不会吃什么亏了。
有了林墨白拖延,小景也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离开了。
当即一转身,手里断情好似知晓小景心意,竟然嗡一声,直接将小景带离此地。
罗素玄惊觉,忙大声道:“小景,回来!”
而后作势去追赶。
哪知林墨白分毫不让,又提剑纠缠上来,冷冷道:“你对手是我,还想往哪里逃?”
断情一径带着小景飞出去好远。
一直落在一处荒郊野岭,才停了下来。
小景深呼口气,低声道了句谢。
环顾四周,浓雾渐起,他在夜里不太能分辨清楚方向。
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。
只能对着断情道。
“我想回无极道宗,请你带我回去。”
而这句话,刚好让远在无极道宗越无尘听见了。
他先是面露喜色,没想到小景都跟着罗素玄离开了,居然还会想要回来。
随即又面露忧色。
因为经过拜师大典那场闹剧之后,小景现如今不仅身份被整个修真界知晓了。
还犯了数条门规。
众目睽睽之下,越无尘就是想偏袒,也无法偏袒。
若是不给玄门百家,不给整个师门一个说法,越无尘便是愧对了宗主之位。
可若是让他按照门规处罚小景。
恐怕小景根本就经受不住。
若是放任小景在外,罗素玄迟早还要追上来。
越无尘犹豫片刻之后,终究还是远程操纵着断情,让之将小景带回来。
等做完这一切,越无尘心头血气翻涌,又吐了口血出来。
鲜血飞溅在了半空中符咒上。
噗嗤一声,符咒就被打散开了。
越无尘也失力一般,跌回了榻上。
再度醒来时,门中弟子急急来报,隔着房门,恭声道:“宗主,小师兄已经回来了,现如今手举断情,正跪在道场上。其余长老们也都得了消息,只说小师兄是宗主亲传弟子,让宗主自行处理便是!”
小景回山请罪消息,好似插了翅膀,火速传遍了整座无极道宗。
所有门中弟子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,聚集在殿外,望着道场中央少年,议论纷纷。
可却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。
也不知谁喊了声“大师兄来了”。
一群弟子赶紧分散开了一条道,沈清源快步走了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道场上跪着小景。
沈清源提心吊胆了几日,既怕小景回来,又怕他再也不回来了。
从小景离开之后,一直没合过眼,就刚刚才得了消息,说小景回来了。
什么都顾不得了,赶紧就过来看看。
沈清源想过小景也许会回来,但从未想过,小景居然会主动请罪。
还一改往日任性顶撞,居然跪在了道场上——虽然理应如此,但还是让沈清源极是惊讶。
从潜意识里已经认定,小景和林景是完全不同两个人了。
沈清源心急如焚,攥紧拳头,恨不得代替小景受罚。
他曾经未能保护好林景,成为了他毕生之痛,现如今再不能亲眼看着小景在血海里苦苦挣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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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地处偏远,同南阳距离也甚远。
街上人来人往百姓,看起来也都挺和善。
罗素玄将小景带进了一间酒楼,店小二赶紧上前相迎,笑问二人:“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儿?”
“开一间雅间,饭菜挑最贵送来,价钱不是问题,但必须用最新鲜食材。”
罗素玄语罢,随手丢了片金叶子。
店小二诚惶诚恐地接住金叶子,放嘴里一咬,确定是真金之后,越发殷勤了,笑得脸上像是绽放了菊花,赶紧将二人迎上了二楼。
罗素玄道:“野果子不顶饿,先坐下吃点东西吧。”
小景站在门外没动,听见此话,好看眉头都蹙了一下,他道:“罗素玄,别耽误时间可以吗?我只想确认阿娘是不是如你所说,过得很好,也很安全。我不吃饭。”
“不吃饭不行,你也不想让你阿娘知道,你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吧?”罗素玄坚持邀请小景坐下吃顿饭。
见小景一直站着不动,罗素玄又道:“我现在连请你吃顿饭资格都没有了吗?小景?”
那倒也不是,小景只是觉得,二人本来就是逃犯,如此这般招摇过市,并不好。
虽然此地偏远,但也不意味着,就绝对碰不到玄门弟子。
若是林剑山庄人追了过来,只怕打斗时,要伤及无辜老百姓。
小景不想伤害无辜老百姓,遂不想在此地逗留。
再者,他知道自己这次给越无尘蒙羞了,也让无极道宗名声受累,还有此前帮着越无尘隐瞒他身份那三个宗门。
只怕也要沦为修真界笑柄。
小景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,做任何事都应该承担责任。
不管是好事,还是坏事,只要是他行下事,他绝对不会推卸责任。
因此,小景一定会回无极道宗请罪。
即便不是为了越无尘,也为了此事中,被无意牵连那些人。
“罗素玄,我若是发现,你拿我阿娘消息骗了我,那么此后,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。”
罗素玄听罢,正色道:“我若是拿此事骗你,让我肝脑涂地,不得好死。”
发了如此重毒誓,小景也勉强暂且先信一信。
见罗素玄坚持要请他坐下来吃饭,小景略一思忖,心道,时间再紧迫,也不差这一顿饭时间。
鬼知道他之前在无极道宗都经历了什么,成天到晚吃草根,吃草皮,吃得小景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头骡子。
昨晚也只是吃了一个野果子,腹中还真就有点饿了。
索性就走上前落座,还不忘记把断情放在桌面下,伸手就可以摸得到地方。
罗素玄见状,眸色越发深了。
心道,小景现如今对他警惕性竟然如此高。
连吃饭都要把命剑放在最容易拿到地方。
也不知道,在二人分别这些日子里,小景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只是短短一阵子,小景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。
罗素玄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起来:“小景,在与我分别时日里,是有谁伤害过你么?”
小景道:“我不想多提。”
他所受伤害,不仅仅来自于肉|身痛楚,还有内在伤害。
每一次林墨白用那种居高临下目光看着他,说那种莫名其妙话,都好像一层层扒开了小景伤口,让他血淋淋地露出来给别人看。
每一次,小景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点希望时,等待他,却是满眼绝望。
小景现在什么都不想了,什么也不求。
他只盼望着自己能早日修成正果,再也不要受任何人欺辱了。
罗素玄知晓小景,若是他不想说,就无论如何也撬不开小景嘴。
正好店小二上来送菜,没一会儿就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。
摆好之后,他也不走,杵在一旁笑意吟吟地给二人介绍菜肴。
说食材多么多么新鲜,厨子手艺多么多么高超……罗素玄觉得他太啰嗦,影响小景吃饭了。
随手赏了点碎银子,就把店小二给打发了。
“小景,我见你最近清减了不少,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?来,吃块红烧肉。”
罗素玄捡起筷子,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红烧肉,作势要放入小景碗中。
哪知小景把面前碗往旁边一推,直接就躲开了。
“我是出家人,道宗有门规,门中弟子不可沾荤腥。”
小景如此道,并不去夹桌面上荤菜,只敢吃点素菜。
他拜师叩头时,是他自愿,并没有任何人逼迫他。
既然已经拜入了道宗门下,守门中清规戒律也是应该。
罗素玄手僵在了半空中,闻言便道:“眼下只有你我二人,又不会有其他人知道,你吃一点肉,也无妨。”
“别人不知,我自己却是知晓。”小景把嘴里饭菜吞咽下去之后,才缓缓道,“我知道自己在外名声不好听,那些风言风语都不是真,我没有做错事情,我自然可以问心无愧地大声反驳。倘若我做了,又不肯承认,那才是小人行径。”
“我不清楚自己日后能不能成为一个光明磊落君子,但我希望,我所做任何事情,都能问心无愧,勿忘心安。”
不仅如此,小景也不想娇惯着自己。
他明白自己一旦踏上这条路,今后还会遇见更多更大磨难。
若是连这一点忍耐力都没有,往后他可能真什么事情都做不成。
一辈子都像地沟里臭老鼠,永无出头之日。
罗素玄听罢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总觉得他和小景背道而驰,越走越远了。
他很想拉住小景手,可小景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世界。
这让罗素玄产生了一种变|态占有欲。
他想彻底得到小景,想将小景禁锢在自己身边。
哪怕是打断小景双腿也在所不惜,只要小景不离开他就行了。
可罗素玄同时又尚存几分理智,不愿那般强迫小景。
两种截然不同念头,在罗素玄脑海中一直打架。
隐隐,罪孽念头想要占据上风。
罗素玄没说什么,静静地看着小景吃饭。
他发现小景真长大了不少,褪去了稚气之后,整个人都成稳内敛了。
五官长开之后,远比从前还要明艳。
面若好女,又穿着一身道袍。
若是眉心再点上一颗鲜红朱砂痣,就好似从壁画中飞出来仙君一般。
好想把小景道袍撕烂,撕碎,让他衣|不|蔽|体地蜷缩在角落里。
想看着小景从绝望通红双眸中,缓缓淌出滚|烫眼泪,想亲耳听一听,小景哭着向他求饶。
罗素玄觉得自己现在很矛盾,既想折磨小景,又想保护小景。
始终不能作出最终决定。
“我吃好了,可以告诉我,阿娘在何处了么?”
小景饭量不大,就吃了一碗米饭,又吃干净了一盘青菜,加一盘小葱拌豆|腐,就吃饱了。
吃完之后,就抓起断情,抬眸望向了罗素玄。
罗素玄隐隐有一种,如果他再找其他理由耽误时间。
下一刻小景就会抽出长剑,剑指着他喉咙。
“我虽然是个无|恶|不|作邪道,但并非那种不信守诺言之人,我既然答应了你,又如何会反悔?”
罗素玄话风一转,忽然从桌面上盘子里,捏起了一粒花生米。
铮一声,用花生米将半掩着窗户完全推开。
热闹大街便一览无余了,还能看见对面有卖布店铺,旁边还有一间很小很小门面。
看着好似是卖豆|腐,门口摆了摊子,上面摆放着一盆豆|腐。
一个看起来只有几岁小孩子,扎着一对羊角辫,穿着花布衣衫,坐在门口看摊子,手里还拿着半块玉米饼子。
小景看了几眼,便把目光收了回来,已经隐隐动怒了,低声道:“罗素玄,不要再耽误时间了,我阿娘到底在哪里?快说!”
“你看,有人出来了。”
罗素玄抬了抬下巴,指着酒楼对面豆|腐铺子。
小景也望了过去,果然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妇人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衣着打扮极为朴素,头发用布扎了起来,正端着新出锅豆|腐。
面容十分陌生。
小景确定自己是不认识这个妇人。
可下一刻,这个妇人就开口说话了:“妞妞,你乖啊,你爹出去送豆|腐了,一会儿就回来了,等阿娘回头给你做好吃,好不好?”
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,好像阿娘声音。
可面容完全陌生,小景站了起来,走至窗边,仔细又打量了片刻,还是没认出来这妇人脸。
罗素玄道:“我知道,她对你来说很重要,离开了你之后,我怕她在外面会遇见坏人,你也知道,你阿娘从前生得十分貌美,又是大户人家逃妾……我这才替她换了一副容貌。”
顿了顿,他也望了过去,看见妇人熟练地叫卖起来,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妇人凑上来问价钱。
三文钱一大块豆|腐,价钱实属良心了。
很快就卖了一小半出去。
旁边小女孩也很乖巧,还在一旁打下手。
看起来就是一对亲母女。
“看来,你母亲已经有了新家庭,也有了新孩子。小景,既然你母亲已经再嫁了,只怕她现在家里,容不下你了。”
小景没说什么,目光一直落在阿娘和那个小女孩身上。
他亲眼看着自己阿娘,温声细语地同那个小女孩说话,自称是小女孩阿娘。
还抽空把小女孩搂在怀里,笑着问她,想不想吃糖人,回头给她买。
这一切就好像做梦一样。
小景仍旧记得,当初罗素玄同他说过话。
罗素玄当初说,阿娘嫌他是个累赘,不要他了,所以就独自离开了南阳。
小景一直以来,都很担心阿娘在外头会受委屈。
如今看来,阿娘日子过得挺不错。
这种安稳日子,是小景梦寐以求。可无论如何都得不到。
小景亲眼看着抛弃自己母亲,跑去当了别人母亲。
一时之间,不知道该用什么样心情来面对。
正好卖豆|腐老板回来了,是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男人,今年二十多岁,叫李大福,原本家境一般,靠卖豆|腐为生。
妻子是邻居家女儿,和他青梅竹马,感情一直都很好。
成亲后,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女儿,可惜妻子身体弱,生了个女儿就跟从鬼门关走过一遭似,生下孩子后,没两年人就去了。
李大福伤心欲绝,可为了女儿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。
因为家中没有老人可以照顾孩子,就只能一边继续卖豆|腐,一边养孩子。
不久前,李大福就遇见了一个逃荒来女子。
自称是来此投奔亲戚,可结果亲戚早就搬走了。
更惨是,她一个弱女子,走半道上还被人劫了财,险些丢了性命。
走投无路之下,才来到了此地。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。
李大福见其可怜,便把人带了回来,给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青菜豆|腐汤。
没曾想自家女儿见了她,扑过去就喊阿娘。
自从妻子病死后,李大福一直都想再找一个,可要么就是嫌他太穷,要么就是嫌他带着个小拖油瓶。
媒婆便说,要李大福把女儿送给别人养,往后再生几个孩子也行。
李大福哪里肯同意,女儿就是他命|根|子,谁敢动他女儿,他就跟谁拼命。
宁可一辈子打光棍,也要把女儿拉扯长大。
出于心善,他就给了那女子一点盘缠。哪知那女子知恩图报,便留下来给他当了续弦。
虽说是续弦,但李大福还是摆了几桌,让亲朋好友都过来热闹热闹。
哪怕喝碗水也成。
也有人从旁说闲话,说这女子来路不明,年纪看着也不是个小姑娘了,怕不是已经成过亲了。
李大福是个老实人,有什么就说什么。
直接就去问了,结果听说,她夫家是买她回来冲喜,后来丈夫还是因病去世了,恶婆婆便将她赶出家门。
膝下没有孩子。
李大福心实,别人说什么,他就信什么。
再没怀疑过妻子来历了。
李大福一回来就把女儿抱了起来,变戏法一样地掏出一个草蚂蚱,笑着问:“妞妞在家有没有听阿娘话?”
“有,妞妞有听阿娘话,阿娘给妞妞煮了豆浆喝,给妞妞做了好吃饼子,还给妞妞扎了漂亮辫子。”
小女孩奶声奶气,一口一声阿娘。
一般像这样大孩子,已经懂一些事儿了,该是知道面前女人并不是她亲娘。
可如此这般亲热地称呼,足以证明这女子对孩子视如己出。
小孩子是不会骗人。李大福很喜欢现在妻子,也已经准备好,再生一个孩子了。
小景站在窗边,看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。
忍不住红了眼眶,他赶紧抬眼,将眼泪憋了回去。
心里默默安慰自己,阿娘平安无事便好。
阿娘一个弱女子,在外独自一人不安全,成家了也好,最起码往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。
小景不愿打扰阿娘新生活,想留点银钱,给阿娘送去。
却又发现,自己根本就没有银钱。
遂寻思着,要不要开口问罗素玄借几个。
罗素玄道:“小景,你该知道,普通老百姓若是一旦天降横财,很有可能会引起别人觊觎。如此平淡普通生活,对你母亲来说,才是最安全。”
小景想了想,觉得也有道理。
就好像二虎家一样,若是当初越无尘没有给他们一家玄门法器就好了。
也许二虎爹娘就不会死了。
小景不想再经历那样事情了,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,一直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。
罗素玄一直陪着他,从天亮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“小景,答应你事情,我已经做到了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不要再生我气了?”
小景道:“多谢你,我会记住你对我恩情,此生不忘。”
既然已经亲眼看见阿娘平安无事了。
小景也该离开此地了。
他知晓罗素玄比林家兄弟更像牛皮糖,不管他走到哪里,罗素玄就会跟到哪里。
所以如何甩开罗素玄,这是一个挺棘手问题。
好在,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决。
小景所料不差,林剑山庄人果真追了上来。
将二人围堵在了街道上。
晚风一吹,每个人衣袍都猎猎作响。
林墨白从人群中缓步走了出来,先是冷眼看了看罗素玄,这才把目光转向了小景,他道:“自古正邪不两立,是你自己要拜入无极道宗,现如今你已经是道宗弟子了,如何能同一个邪道为伍?还不赶紧过来!”
小景确不想同邪门歪道为伍,但比起罗素玄来,他更加不想跟林墨白为伍。
他看了看林墨白带过来人,一共十二个门生,加上林墨白,也不过才十三个人。
并不算很多。
小景知道罗素玄实力,区区十二个门生,他打起来就跟打着玩儿是一样一样。
即便现在罗素玄负了些伤,想来也是没什么问题。
唯一让小景有些担心是林墨白。
不知负伤后罗素玄,可还是林墨白对手了。
小景压根没搭理林墨白,只是偏头同罗素玄低声道:“一共十三个人,我可以帮你挡下十二个门生,你现在还能是林墨白对手么?”
罗素玄低声道:“自然。”
“那好,你我兵分两路,我去挡那十二个门生,你去挡林墨白。事成之后,你我就到先前洞穴里汇合。”小景郑重其事地道,神情看起来十分认真,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罗素玄深深凝视着小景脸,片刻之后,他点了点头道:“好。”
“看来你是真不打算同我回林剑山庄了,如此是非不分,小景,你真太让我失望了!”
林墨白冷声道,提剑指向了罗素玄,“今日,新仇旧恨,我一道儿找你算!”
“哈哈哈,放马过来便是,谁输谁赢,尚未可知!”
话音未落,罗素玄抬手一招,长剑铮一声幻化而出。
林墨白低声同身后诸多门生道:“生擒小景,切莫伤了他,他若是不配合,就用缚灵绳把他绑起来,这次,就是绑,也必须把他带回林剑山庄!他若敢挣扎,就不必手下留情!”
众门生立马抱拳,异口同声道:“是,家主!”
而后飞身冲了上前,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副缚灵绳,嗖嗖嗖地甩了出去。
在半空中结成了巨大缚灵网,试图将小景套进去。
小景深呼口气,手里断情嗡嗡作响,通身再度散发着诡异罡气。
轰隆一声,将头顶缚灵绳震得四分五裂。
与此同时,远在无极道宗越无尘,立马就受到了严重反噬。
猛然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。
还伴随着剧烈咳嗽,鲜血自咬紧齿缝间溢了出来。
越无尘抬手右手,看着掌心处跳动不止符纹,立马便知,小景又在强硬使用灵力了。
再一次冲破了越无尘给他设下封印。
作为透支身体代价,小景原本该遭受到任何反噬,现如今都以百倍代价,报应在了越无尘身上。
越无尘抬手掩唇,鲜血将他手背都染红了。
一阵阵急促咳嗽之后,四肢百骸都好像被人捏碎了一般,痛楚难忍。
简直比从前设法,将林景所受刑罚,尽数过渡到自己身上,还要痛。
越无尘好久都没这般痛过了。
好久没有为徒弟这般痛过了。
可他甘之如饴。
殿中没有点灯,黑漆漆。
越无尘蜷缩在榻上,雪白长发有些凌|乱地铺在床上,发梢还不可避免地沾了点血。
他猜测,一定是有人威胁到了小景安危,所以小景又动起手来。
越无尘担心,小景控制不了断情,回头再伤了自己。
遂强撑着,缓缓从床榻上坐了起来,隔空画了符咒。
远程操纵着断情,以期能解了小景燃眉之急。
与此同时,小景也突然惊觉,手里断情越发流光璀璨,其上萦绕灵力也越发浓郁。
用起来如有神助,得心应手。
根本不用费太大劲儿,片刻之后,小景就将十二个门生打得落花流水。
一个个倒地吐血不止,连剑都拿不起来了。
林墨白见状,眉头狠狠蹙紧了,冷呵道:“你竟敢对林家人动手?!”
小景缓缓呼了口气,闻言便道:“我有何不敢?我又不姓林!”
“你!”
林墨白一时语噎,竟没说出话来。
是啊,现在小景可不是当初林景了。
身体发肤,体内流淌鲜血,身上穿衣服,使用剑术,没有一样是属于林家。
自然也不用顾忌林家,更不用守林家门规。
林墨白趁着与罗素玄交手空隙,恼怒道:“小景,你实在太过胆大妄为!你不畏惧林家,难道连无极道宗门规也不放在眼中了?!”
小景想了想,他抄了整整十遍门规,整整十遍。
虽然没有完全记住,但他清晰无比地记得,门规里没说不能打伤林家门生啊。
而且,分明是林家门生先动手,他也只是自保而已。
这又有何错?
小景摇头道:“这就不劳烦林家主操心了,我是生是死,同你,同林剑山庄没有半分关系。”
语罢,他转头深深凝视着罗素玄。
见罗素玄同林墨白打得难舍难分,一时间谁也没讨着什么便宜。
便知晓,罗素玄必定不会吃什么亏了。
有了林墨白拖延,小景也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离开了。
当即一转身,手里断情好似知晓小景心意,竟然嗡一声,直接将小景带离此地。
罗素玄惊觉,忙大声道:“小景,回来!”
而后作势去追赶。
哪知林墨白分毫不让,又提剑纠缠上来,冷冷道:“你对手是我,还想往哪里逃?”
断情一径带着小景飞出去好远。
一直落在一处荒郊野岭,才停了下来。
小景深呼口气,低声道了句谢。
环顾四周,浓雾渐起,他在夜里不太能分辨清楚方向。
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。
只能对着断情道。
“我想回无极道宗,请你带我回去。”
而这句话,刚好让远在无极道宗越无尘听见了。
他先是面露喜色,没想到小景都跟着罗素玄离开了,居然还会想要回来。
随即又面露忧色。
因为经过拜师大典那场闹剧之后,小景现如今不仅身份被整个修真界知晓了。
还犯了数条门规。
众目睽睽之下,越无尘就是想偏袒,也无法偏袒。
若是不给玄门百家,不给整个师门一个说法,越无尘便是愧对了宗主之位。
可若是让他按照门规处罚小景。
恐怕小景根本就经受不住。
若是放任小景在外,罗素玄迟早还要追上来。
越无尘犹豫片刻之后,终究还是远程操纵着断情,让之将小景带回来。
等做完这一切,越无尘心头血气翻涌,又吐了口血出来。
鲜血飞溅在了半空中符咒上。
噗嗤一声,符咒就被打散开了。
越无尘也失力一般,跌回了榻上。
再度醒来时,门中弟子急急来报,隔着房门,恭声道:“宗主,小师兄已经回来了,现如今手举断情,正跪在道场上。其余长老们也都得了消息,只说小师兄是宗主亲传弟子,让宗主自行处理便是!”
小景回山请罪消息,好似插了翅膀,火速传遍了整座无极道宗。
所有门中弟子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,聚集在殿外,望着道场中央少年,议论纷纷。
可却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。
也不知谁喊了声“大师兄来了”。
一群弟子赶紧分散开了一条道,沈清源快步走了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道场上跪着小景。
沈清源提心吊胆了几日,既怕小景回来,又怕他再也不回来了。
从小景离开之后,一直没合过眼,就刚刚才得了消息,说小景回来了。
什么都顾不得了,赶紧就过来看看。
沈清源想过小景也许会回来,但从未想过,小景居然会主动请罪。
还一改往日任性顶撞,居然跪在了道场上——虽然理应如此,但还是让沈清源极是惊讶。
从潜意识里已经认定,小景和林景是完全不同两个人了。
沈清源心急如焚,攥紧拳头,恨不得代替小景受罚。
他曾经未能保护好林景,成为了他毕生之痛,现如今再不能亲眼看着小景在血海里苦苦挣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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