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大师兄以身殉道了
“还有一事,”林墨白低声道,“惊鸿他又病了,我便没将此事告知于他。你也是知道,惊鸿一向意气用事,一遇见小景事情,就容易莽撞。希望你不要告诉惊鸿。”
沈清源却道:“惊鸿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,你瞒得他一时,瞒不了他一世。他至今为止,还不知道当年实情,长痛不如短痛,不如找个适当时间,告诉他罢。他要疯就疯,要闹便闹,报仇雪恨也好,怎么都好,早晚有这一日。我已经做好以身殉道准备了。”
林墨白摇头道:“不可,恐怕会伤到惊鸿,如今,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全须全尾弟弟了,我不能让他再离开了。”
“小景也是你弟弟。”沈清源蹙着眉头,疑惑地问,“你从来都不把小景当成弟弟看待?”
“他是,但也不全然是,只不过就是照影残魂,在人间幻影。小景是小景,照影是照影,相隔了七年,已经物是人非了。”
沈清源也知道,小景和林景现在是完全不同两个人。
凭心而论,即便刚开始,沈清源是出于对林景愧疚,遂才对小景百般照顾。
后来,他慢慢就把林景淡忘了,对小景好,只是因为那是小景。
“小景也值得别人对他好,即便他不是林景,他也值得。”沈清源一字一顿,满脸认真道,“小景不是个木头人,他分得清楚是非黑白,他懂喜怒哀乐,他是个活生生人,他需要被人关心,被人喜欢。
小景天真善良,热忱待人,善恶分明,信守承诺,他是一个很好孩子。我喜欢林景,我现在也喜欢小景,他们都是我师弟,永远都是。
我不想再因为林景,就对小景好或者不好了,小景就是小景,他值得。”
林墨白不可置否,但也没多说什么。
沈清源不想在此地逗留,也不想帮着林墨白去应付林惊鸿。
遂拱手告辞。
如今师尊已经闭关,恐怕还不知道外界发生事情。
必须在东窗事发之前,把小景赶紧带走,否则若是被其他玄门弟子撞见小景和罗素玄在一起,那恐怕就不好收场了。
如此一想,沈清源凭借着此前送给小景念珠——里面还存有他一丝气息。
原本是想着,用自己气息来温养着念珠,间接温养着小景。
谁曾想,现如今这串念珠却成了沈清源追寻小景踪迹线索。
原本他是可以同林墨白如实相告,借用林剑山庄势力,寻找小景。
可沈清源却隐隐觉得,林墨白好像有在隐瞒什么事情。
甚至从林墨白一言一行中,发现他其实并不真正地把小景当弟弟看待。
与其让林墨白再刺激到小景,不如沈清源独自出去寻找。
若是遇见了小景,师兄弟二人之间,又不是什么外人,有什么难处是不能说。
与此同时,在一片荒僻峡谷中,罗素玄突然发现,小景手腕在发光。
挽起他衣袖一看,居然是一串朱红色念珠。
罗素玄眉心一蹙,刚要抬手把念珠拽下来。
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他停下了手。
此地有个很凶恶名字,叫作无生谷。
自从离开西凤山之后,罗素玄就一直藏身在此。
这里荒凉偏远,一般人不会来到此地。
到处都是一些飞禽走兽白骨,还有一群行尸走肉。
整片无生谷了无生气,同名字一般,有来无生。
罗素玄打横将小景抱到了洞穴中。
越看小景身上道袍,越觉得特别碍眼。
他从前抱过小景不止一次,所以知晓小景尺寸。
好久之前,就开始给小景做新衣服了。
罗素玄其实不太清楚,小景喜欢什么颜色。
就所有颜色都做了一套,想等小景自己挑选。
眼下,小景还在沉睡。
罗素玄只好先帮他挑选一套衣服换上。
小景五官明艳动人,肤白若雪,若是穿红衣服一定非常好看。
但罗素玄想把红衣服,留到同小景成亲那日再穿。
遂挑来拣去,挑了一套暗红到有些发黑衣衫出来。
罗素玄激动万分,终于把小景弄到手了。
小心翼翼地把小景身上道袍脱了下来,一扬手就丢进了火堆里。
整个换衣服过程中,小景都没有苏醒迹象。
罗素玄也不强行将人唤醒,又把小景头上道簪取下,再度丢入火盆中。
他散开了小景头发,拿过梳子温柔缱绻地梳理着乌黑浓密长发。
而后取出早就为小景准备好紫金冠,给他束起了长发。
这样小景看起来,比从前清汤寡水衣着,更显得华贵明艳了。
罗素玄看着小景睡颜,忍不住低头亲吻着他额头,慢慢又滑过鼻子,嘴唇,再是下巴,以及玉颈。
他好想彻底占有小景,彻彻底底地占有小景。
可又知道,小景不喜欢那种事情。
为了不让小景难过,罗素玄终究还是停了下来。
只是抬手抚摸着小景面颊,罗素玄轻声道:“我不碰你,我要你心甘情愿地同我成亲,心甘情愿地与我在一起。我可以等你,一直等你。”
小景沉睡着,根本听不见罗素玄在说什么。
手腕上戴着念珠,散发出越发明亮光芒。
罗素玄抬手取下念珠,低声道:“这是谁送?越无尘,沈清源,还是林惊鸿?”
“无所谓了,不管今日来人是谁,我都叫他有来无回!”
罗素玄抓过念珠,起身就大步流星地离开洞穴。
临走前还不忘记设下结界,防止待会儿有凶尸误打误撞闯入洞穴,再伤到了小景。
待沈清源顺着念珠指引,寻到无生谷时,只觉得此地鬼气森森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第一反应便是,小景不可能待在这种鬼地方。
可念珠指引便断在此地了。
沈清源不想半途而废,见周围渐渐笼罩起了浓雾。
恐雾气中有毒,便一手执剑,一手掩住口鼻。
慢慢往里行去。
越是往山谷深处靠近,周围越是死寂。
雾气也越来越浓郁。
即便修真者六识灵敏,但沈清源依旧受浓雾限制,看不清楚周围环境。
只能凭借着感觉,一步一步地往里挪。
忽然,沈清源听见一道踏碎枯叶声音,自身后传来。
他立马惊觉,攥紧长剑,脚下一顿,止步不前。
蓦,一道劲风袭来,沈清源忙转身提剑一挡。
锵一声,剑光四溢。
一具凶尸赫然出现在了沈清源背后。
这凶尸衣着破烂,看起来像是才死了没多久,身上皮肉还完好无损,并没有过分青面獠牙,只是双眸空洞,唇角鲜血淋漓。
干枯双手散发着诡异青白。
沈清源眉头一蹙,一张黄符贴了过去。
哪知这凶尸根本就不怕什么黄符,还揉成一团,吃进了嘴里。
这便奇怪了,居然有凶尸不怕黄符。
若是学艺不精玄门弟子,也许会画错符咒,或者自身修为太低,镇不住凶尸。
但沈清源是道宗首座大弟子,又如何制服不了一具小小凶尸?
可见,这凶尸必定大有古怪。
沈清源并没有立马一剑斩下凶尸头颅,而是往后一跃,自葫芦中取出一面铜镜。
咬破手指,在铜镜上飞快画了几笔,对着凶尸一照。
居然仍旧没什么反应。
此为乾坤阴阳镜,凡是邪祟在此镜下,无一例外,要被打回原型。
除非……活人。
乾坤阴阳镜只有对普通凡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。
沈清源当即神色越发难看起来,心道,难不成面前凶尸还没死透?
或者说是,罗素玄用了什么邪门法子,把生人炼制成了凶尸,介于不生不死之间,所以任何符咒对其都不起作用。
想到此处,沈清源收回镜子,上前用沾着鲜血手指,在其眉心一戳,果真看见这凶尸原本僵硬空洞双眸中,飞速闪过一丝清明。
是活人!
这凶尸是活人!
既然是活人,那么依照道宗门规,沈清源就不能滥杀无辜。
须得想办法,将凶尸身上尸毒清出来才行。
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,自四面八方传来了踏碎枯叶声音。
一具具凶尸摇摇晃晃地从浓雾地走了出来。
“可恶!罗素玄竟这般心狠手辣!拿活人炼制凶尸!”
沈清源低声骂道,知晓这些凶尸都是活人之后,反而束手束脚起来。
不好再使用黄符,以及法器。
只好提剑割开自己手掌。
以鲜血为印,在凶尸额头,还有胸口画上符咒。
沈清源不知道这山谷中,到底还有多少这样凶尸。
身形上下跳跃,不一会儿就降伏了十多具凶尸。
可就在沈清源扯开下一具凶尸衣领时,却意外惊见凶尸是个女子!
如此这般,岂不是要破了色|戒?
沈清源当即把手猛地抽了回来,红着脸转过头去,连耳朵根都红透了。
却听见从远处传来了男子笑声:“怎么了?只救男人,不救女子?这是什么道理?难道在沈道长眼中,女子便不该救么?”
“罗素玄!”沈清源一手拦住凶尸,一剑指向半空,警惕地环顾左右,咬牙切齿道:“我师弟在何处?把他还给我!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师弟在哪里?”罗素玄声音再度传来,可身影却隐藏在浓雾中,根本寻不到踪影,顿了顿,他啊了一声,又道,“你是说小景么?”
沈清源:“你明知故问!”
“真是可笑,小景是我人,我凭什么把他交给你?”
罗素玄话音刚落,整个人就从浓雾中飞了出来。
凌空一剑劈了过去。
沈清源赶紧提剑一挡,发出锵一声,右手虎口立马崩裂流血。
整个人往后连退了数步。
“我原以为小景在玄门,会过得很好!可恨我现在才发现,他过得一点都不好!”
罗素玄怒声道,每说一句,就往沈清源身上劈一剑。
沈清源原本就不是他对手,又不熟悉此地地形,还有浓雾笼罩,越发没有还手之力了。
嘭一声,沈清源后背撞在了石壁上,眼前剑光一闪,忙侧身躲闪。
可还是不幸被划了一剑,鲜血汩汩往外蔓延。
沈清源怒道: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玄门几时对小景不好了?”
“以亡母祭日为由,哄骗小景离山,却对他下|毒,夺了他命剑,将他绑在木架上羞辱,这叫对他好?
用缚灵绳绑他还不够,为了防止他挣扎,对他用千斤符,用金针穿透他浑身二十八处大穴,甚至还想用铁钩穿他琵琶骨,这叫对他好?
把刀子砍进他肩胛骨里,百般阻拦不许他离开,这叫对他好?
任由他重伤逃命,险些被七星阁人杀害,这也叫对他好?”
罗素玄每说一句话,怒气就蹭蹭往上翻涌,下手也更加毫不留情。
一剑又一剑,划开了沈清源身上道袍,将他身上划出长短不一血口。
沈清源苦苦挣扎,提剑手臂都麻了,惊闻此话,猛然抬头厉声道:“你说什么?!你再说一遍?小景他到底怎么了?!你快说!”
“他被林墨白抽了精窍,你们应该都知道,小景只不过拥有着林景残魂,精窍离体之痛,他根本就承受不住!”
罗素玄冷声道,“听小景说,为了不让他喊痛,还把他嘴给捂住了?这也能叫作对他好?”
沈清源根本不知道这些,他根本就不知道!
他去做法事了,距离姑苏相距千里。
等法事结束后,赶去林剑山庄时,小景已经离开了。
而林墨白并没有说这些啊,并没有告诉他这些!
“小景在哪儿?!快带我去见他!我要见他!”
沈清源也不知道哪里来力气,竟然一剑将罗素玄挡开了,上前一步,厉声嘶吼道:“快带我去见小景!”
“呵呵,你想得美,我不会再让你们有机会伤害他了。”罗素玄冷嘲热讽道,“什么法事居然比小景安危还重要?又是不知情,又是不知道?这种烂理由,你们到底还想用多少次?”
话音一落,罗素玄一剑平削而去,沈清源不敌他修为强悍,竟然被生生打飞出去。
身子重重地摔在石壁上,还没来得及起身,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。
沈清源捂着胸口,缓了口气,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他是真不知道小景在林剑山庄受委屈了。
如果他知道话,根本就不会抛下小景去做法事!
罗素玄一字一顿,冷嘲热讽,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心。
原来,小景并不是任性才离开了林家,而是重伤逃命去了。
小景不是故意违背诺言,而是真坚持不到他过去了。
偏偏他还被蒙在鼓里,听信了林墨白话!
“林墨白怎么敢,他怎么敢,”沈清源狼狈地趴在地上,低声喃喃自语道,“他是小景大哥啊,他怎么能……怎么能那么对待小景?他怎么敢……”
“不,他并不是小景大哥。他只不过是林景大哥而已。”
罗素玄缓步走了上来,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沈清源狼狈姿态,嘲弄地笑道:“一个能亲手踩断弟弟手骨人,能好到哪里去?”
“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啊,沈清源,听闻,你当初划了林景脸,一剑,又一剑,还割了他舌头……是这样划么?”
罗素玄反手一剑,划在了沈清源脸上,顿时鲜血飞溅,血肉模糊。
沈清源竟也没躲,这直击心灵质问,让他心绪久久难以平复。
想要忘记沉痛过往,再一次被翻了出来。
七年时间,并没有消磨当初愧疚和苦痛,反而随着时间慢慢拉长,痛苦与日俱增。
时时刻刻都不能摆脱。
沈清源沉痛地闭上眼睛,眼泪混着鲜血流了出来:“我别无所求了,只求临死前,让我再见小景一面,我想知道,他伤严不严重,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你以为,你还有那个资格么?”罗素玄又道,露出了森白牙齿,“沈道长很奇怪,都说你们修道之人,六根清净,不恋红尘。可方才我见你在救人时,却因为对方是女子,而不肯出手相救。你在怕什么?”
“怕看见女子身体?还是怕你自己六根不净?”
“人命和清誉对于沈道长来说,哪一样更重要?”
罗素玄步步紧逼,一字一顿地质问:“我听闻,沈道长从前是为了一个叫作宁羽织女弟子,而在林景身上泄愤。如此说来,沈道长对师妹,比对师弟更好。即便林景自幼在山间长大,一口一声唤你师兄,对你满心信赖,满脸孺慕。可你还是辜负了他。”
沈清源痛苦地哽咽道:“别说了,不要再说了。”
“你怕什么?当初林景都不怕,现在你又怕什么?”罗素玄就是要彻底摧毁沈清源心理防线,让他带着无尽羞愧和痛苦死去,越发咄咄相逼,“林景死之前,有没有扯住你衣袖,唤你师兄?他有没有喊?”
沈清源颤着声道:“他……他喊了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沈清源摇头:“他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不,他说了。他在重刑加身时候,说他好痛,求你救救他。他在被逐出师门时,求你帮他求求情。他说了好多好多,是你没有听懂!”
滚|烫眼泪,混着鲜血从沈清源眼窝里流了出来。
是啊,林景从小就是那种脾气,痛了也不说,只有实在忍受不了了,才会红着眼睛,看起来有些可怜地唤一声师兄。
沈清源也算是亲眼看着林景长大,师尊不会照顾孩子,还是他跑去给孩子喂米糊,换尿布,换干净衣服。摇着拨浪鼓哄孩子睡觉。
他亲眼见证了那孩子一点点地长高了,长大了,会说话,会走路了。
看着襁褓中孩子,渐渐长成温润如玉,月朗风清小道长。
看着那孩子在道宗如何风光,如何优秀,如何在万众瞩目下,一点点成长。
可是到了最后,沈清源居然宁可相信一向娇纵任性师妹宁羽织,也不相信从来都不撒谎师弟林照影。
“你扪心自问,当初究竟是不是出于一种嫉妒?你在嫉妒林景比你优秀,比你受师长喜欢,嫉妒他抢了道宗大师兄威风,嫉妒他处处压你一头?”罗素玄又道。
沈清源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好半晌儿都无法缓过神来。
他一直都不敢承认事情,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罗素玄戳破了。
当初,他确是有些嫉妒林景,遂处处想要打压林景。
事到如今了,早已经物是人非,说什么都晚了。
沈清源绝望地闭上眼睛,满脸痛苦地说: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“沈道长急什么?人固有一死,可死得其所,才是真正好死。沈道长,你看看这里,有如此多人需要你拯救!”
沈清源哑着声儿道:“你想让我如何?”
“殉道罢,沈道长,以身殉道,用自己命,去救这些无辜人。”罗素玄又笑了,整个人显得阴恻恻,“以身殉道,才是你最终归宿!”
沈清源听罢,倒也没有反驳。
也许罗素玄说得不错,以身殉道才是他最好下场。
只盼来生当个良善之人,再也不要心存嫉妒,愧疚一生了。
“好,我会以身殉道,但在此之前,我还想再见小景一面。”
“他不可能再来见你了,”罗素玄将念珠拿了出来,丢在了沈清源眼前,“这是你东西吧?小景不要,他说这个很脏。”
“……”
沈清源沉默着,把念珠手串抓在了掌心,使劲攥拳,绞出了大量鲜血,整个人都颓靡了,又哭又笑道:“原来,他不喜欢这串念珠啊,我还以为他喜欢。”
“是,他不喜欢,别耽误时间,殉道罢,沈道长。”罗素玄催促道。
沈清源撑着剑刃,缓缓站了起来,沉声道:“好,我以身殉道,但你要保证,放过这些无辜凡人,还有……照顾好小景,不要再让他伤心难过了。”
罗素玄:“自然,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不过,他是邪道,并不是什么君子。
沈清源点了点头,再不犹豫,掌心运起灵力,一掌打向了自己天灵盖。
咔擦一声,天灵盖尽碎。
金丹在体内快速飞旋,灵力四溢,很快就化成了飞灰。
沈清源忍着剧痛,双手结印,以自身灵力,将这些凶尸身上尸毒净化干净。
待做完这一切,噗通一声,他就跪了下来,站都站不稳了。
“很好,恭喜沈道长以身殉道,你壮举将会芳名远播,流芳百世。”
罗素玄笑着鼓掌,正准备转身离开。
迎面忽然传来一道劲儿风。
他先是一愣,下一瞬一耳光就劈头盖脸抽了下来。
啪一声,响彻云霄。
“为什么不把我喊醒?”小景自浓雾中飞了出来,表情无比冷漠地质问,“你想关我到几时?”
“小景!我不是在关你,我只是……”罗素玄嘴角流出鲜血来,着急辩解。
可小景根本不听,抬手打断了罗素玄话,反而把目光转向了沈清源。
小景眉头蹙了起来,低声道:“沈清源,你来此地做什么?”
“小……小景。”沈清源艰难地抬起头来,看着面前小景。
却又觉得,这并不是小景了。
面前小景没有戴道簪,没有穿道袍,穿着一身暗红到发黑长袍,以紫金冠束发。
眉心还有一点鲜红疤痕。
神情异常冷漠,整个人也异常贵气。
沈清源艰难地站起身来,缓步往小景跟前靠近。
小景却冷漠地说:“再敢靠近一步,休怪我手下无情!”
“小景,是师兄对不起你,是师兄没有好好照顾你,师兄……快不行了,这个……”沈清源缓缓抬起麻木胳膊,将手里剑刃递了上前,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切,祈求道,“求你,刺我一剑,让我死得其所,死得安心,我不想……不想带着对你愧疚死去,刺我一剑……从今往后,我们两清,来生……我还是个清白良善之人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是么?”
小景接过沈清源递过来长剑,毫不留情地一剑刺了过去。
位置不偏不倚,正好是当初在南阳初相见时,沈清源刺小景位置。
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。
乾坤颠倒,山水有相逢。
沈清源身体摇晃得很厉害,根本站不住了,宛如高山崩塌,狼狈地倒在了小景面前。
伸出血淋淋手,扯住小景衣袖。
就好像当初林景扯住沈清源衣袍一样。
用最后一点点力气,沈清源艰难万状地道:“小景,照影,师弟,原谅我,原谅师兄罢,师弟。”
小景置若罔闻,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沈清源。
“……你曾经答应过我,要和我一起去看秋海棠,小景,你食言了,来生……来生若有机会,再一起……去看吧。”
说完这句话之后,沈清源抬起手,重重地砸落在地,今生今世,再也不会抬起来了。
“小景,我其实……”
罗素玄凑了上前,准备解释。
哪知下一瞬,小景一掌就打了过去。
罗素玄没躲闪,往后退了几步,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。
小景冷漠无比地说:“我来此,并不是听你解释。罗素玄,我仿佛听你说过,从今往后,我当主,你为奴。”
罗素玄抬手擦拭唇边鲜血,斩钉截铁地道:“是,你是主,我为奴。”
“那我要你跪下。”小景冷声道。
罗素玄听罢,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,而后果真一掀衣袍跪了下去。
才跪地一刹那,小景一脚就踹向了罗素玄肩膀。
将他踹倒之后,又追上来补了两脚。
罗素玄没躲没挡,一一受下来,咳嗽间又吐了血,低笑道:“真好,斩断良知后小景,也不再喜欢我了,这样……真好。”
“我从未喜欢过你。”小景冷眼盯着罗素玄,一字一顿道,“我讨厌欺骗,以后没有我吩咐,不许你擅自行动,否则……我一定会杀了你。”
罗素玄嘴角有些苦涩,但还是点头道:“好。”
“现在,把这里清理干净,我要去休养生息,还有……”小景低声道,“我没有金丹,我要一颗金丹,把你金丹剖给我。”
“我金丹,你只怕是用不了。但我知道,有一个人金丹,特别适合你用。”罗素玄露出了诡异笑容来,“与你会非常契合。”
小景听罢,冷笑道:“那好,我就给你三天时间,如果到时候,我还没见到金丹,我就亲手把你金丹剖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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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源却道:“惊鸿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,你瞒得他一时,瞒不了他一世。他至今为止,还不知道当年实情,长痛不如短痛,不如找个适当时间,告诉他罢。他要疯就疯,要闹便闹,报仇雪恨也好,怎么都好,早晚有这一日。我已经做好以身殉道准备了。”
林墨白摇头道:“不可,恐怕会伤到惊鸿,如今,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全须全尾弟弟了,我不能让他再离开了。”
“小景也是你弟弟。”沈清源蹙着眉头,疑惑地问,“你从来都不把小景当成弟弟看待?”
“他是,但也不全然是,只不过就是照影残魂,在人间幻影。小景是小景,照影是照影,相隔了七年,已经物是人非了。”
沈清源也知道,小景和林景现在是完全不同两个人。
凭心而论,即便刚开始,沈清源是出于对林景愧疚,遂才对小景百般照顾。
后来,他慢慢就把林景淡忘了,对小景好,只是因为那是小景。
“小景也值得别人对他好,即便他不是林景,他也值得。”沈清源一字一顿,满脸认真道,“小景不是个木头人,他分得清楚是非黑白,他懂喜怒哀乐,他是个活生生人,他需要被人关心,被人喜欢。
小景天真善良,热忱待人,善恶分明,信守承诺,他是一个很好孩子。我喜欢林景,我现在也喜欢小景,他们都是我师弟,永远都是。
我不想再因为林景,就对小景好或者不好了,小景就是小景,他值得。”
林墨白不可置否,但也没多说什么。
沈清源不想在此地逗留,也不想帮着林墨白去应付林惊鸿。
遂拱手告辞。
如今师尊已经闭关,恐怕还不知道外界发生事情。
必须在东窗事发之前,把小景赶紧带走,否则若是被其他玄门弟子撞见小景和罗素玄在一起,那恐怕就不好收场了。
如此一想,沈清源凭借着此前送给小景念珠——里面还存有他一丝气息。
原本是想着,用自己气息来温养着念珠,间接温养着小景。
谁曾想,现如今这串念珠却成了沈清源追寻小景踪迹线索。
原本他是可以同林墨白如实相告,借用林剑山庄势力,寻找小景。
可沈清源却隐隐觉得,林墨白好像有在隐瞒什么事情。
甚至从林墨白一言一行中,发现他其实并不真正地把小景当弟弟看待。
与其让林墨白再刺激到小景,不如沈清源独自出去寻找。
若是遇见了小景,师兄弟二人之间,又不是什么外人,有什么难处是不能说。
与此同时,在一片荒僻峡谷中,罗素玄突然发现,小景手腕在发光。
挽起他衣袖一看,居然是一串朱红色念珠。
罗素玄眉心一蹙,刚要抬手把念珠拽下来。
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他停下了手。
此地有个很凶恶名字,叫作无生谷。
自从离开西凤山之后,罗素玄就一直藏身在此。
这里荒凉偏远,一般人不会来到此地。
到处都是一些飞禽走兽白骨,还有一群行尸走肉。
整片无生谷了无生气,同名字一般,有来无生。
罗素玄打横将小景抱到了洞穴中。
越看小景身上道袍,越觉得特别碍眼。
他从前抱过小景不止一次,所以知晓小景尺寸。
好久之前,就开始给小景做新衣服了。
罗素玄其实不太清楚,小景喜欢什么颜色。
就所有颜色都做了一套,想等小景自己挑选。
眼下,小景还在沉睡。
罗素玄只好先帮他挑选一套衣服换上。
小景五官明艳动人,肤白若雪,若是穿红衣服一定非常好看。
但罗素玄想把红衣服,留到同小景成亲那日再穿。
遂挑来拣去,挑了一套暗红到有些发黑衣衫出来。
罗素玄激动万分,终于把小景弄到手了。
小心翼翼地把小景身上道袍脱了下来,一扬手就丢进了火堆里。
整个换衣服过程中,小景都没有苏醒迹象。
罗素玄也不强行将人唤醒,又把小景头上道簪取下,再度丢入火盆中。
他散开了小景头发,拿过梳子温柔缱绻地梳理着乌黑浓密长发。
而后取出早就为小景准备好紫金冠,给他束起了长发。
这样小景看起来,比从前清汤寡水衣着,更显得华贵明艳了。
罗素玄看着小景睡颜,忍不住低头亲吻着他额头,慢慢又滑过鼻子,嘴唇,再是下巴,以及玉颈。
他好想彻底占有小景,彻彻底底地占有小景。
可又知道,小景不喜欢那种事情。
为了不让小景难过,罗素玄终究还是停了下来。
只是抬手抚摸着小景面颊,罗素玄轻声道:“我不碰你,我要你心甘情愿地同我成亲,心甘情愿地与我在一起。我可以等你,一直等你。”
小景沉睡着,根本听不见罗素玄在说什么。
手腕上戴着念珠,散发出越发明亮光芒。
罗素玄抬手取下念珠,低声道:“这是谁送?越无尘,沈清源,还是林惊鸿?”
“无所谓了,不管今日来人是谁,我都叫他有来无回!”
罗素玄抓过念珠,起身就大步流星地离开洞穴。
临走前还不忘记设下结界,防止待会儿有凶尸误打误撞闯入洞穴,再伤到了小景。
待沈清源顺着念珠指引,寻到无生谷时,只觉得此地鬼气森森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第一反应便是,小景不可能待在这种鬼地方。
可念珠指引便断在此地了。
沈清源不想半途而废,见周围渐渐笼罩起了浓雾。
恐雾气中有毒,便一手执剑,一手掩住口鼻。
慢慢往里行去。
越是往山谷深处靠近,周围越是死寂。
雾气也越来越浓郁。
即便修真者六识灵敏,但沈清源依旧受浓雾限制,看不清楚周围环境。
只能凭借着感觉,一步一步地往里挪。
忽然,沈清源听见一道踏碎枯叶声音,自身后传来。
他立马惊觉,攥紧长剑,脚下一顿,止步不前。
蓦,一道劲风袭来,沈清源忙转身提剑一挡。
锵一声,剑光四溢。
一具凶尸赫然出现在了沈清源背后。
这凶尸衣着破烂,看起来像是才死了没多久,身上皮肉还完好无损,并没有过分青面獠牙,只是双眸空洞,唇角鲜血淋漓。
干枯双手散发着诡异青白。
沈清源眉头一蹙,一张黄符贴了过去。
哪知这凶尸根本就不怕什么黄符,还揉成一团,吃进了嘴里。
这便奇怪了,居然有凶尸不怕黄符。
若是学艺不精玄门弟子,也许会画错符咒,或者自身修为太低,镇不住凶尸。
但沈清源是道宗首座大弟子,又如何制服不了一具小小凶尸?
可见,这凶尸必定大有古怪。
沈清源并没有立马一剑斩下凶尸头颅,而是往后一跃,自葫芦中取出一面铜镜。
咬破手指,在铜镜上飞快画了几笔,对着凶尸一照。
居然仍旧没什么反应。
此为乾坤阴阳镜,凡是邪祟在此镜下,无一例外,要被打回原型。
除非……活人。
乾坤阴阳镜只有对普通凡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。
沈清源当即神色越发难看起来,心道,难不成面前凶尸还没死透?
或者说是,罗素玄用了什么邪门法子,把生人炼制成了凶尸,介于不生不死之间,所以任何符咒对其都不起作用。
想到此处,沈清源收回镜子,上前用沾着鲜血手指,在其眉心一戳,果真看见这凶尸原本僵硬空洞双眸中,飞速闪过一丝清明。
是活人!
这凶尸是活人!
既然是活人,那么依照道宗门规,沈清源就不能滥杀无辜。
须得想办法,将凶尸身上尸毒清出来才行。
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,自四面八方传来了踏碎枯叶声音。
一具具凶尸摇摇晃晃地从浓雾地走了出来。
“可恶!罗素玄竟这般心狠手辣!拿活人炼制凶尸!”
沈清源低声骂道,知晓这些凶尸都是活人之后,反而束手束脚起来。
不好再使用黄符,以及法器。
只好提剑割开自己手掌。
以鲜血为印,在凶尸额头,还有胸口画上符咒。
沈清源不知道这山谷中,到底还有多少这样凶尸。
身形上下跳跃,不一会儿就降伏了十多具凶尸。
可就在沈清源扯开下一具凶尸衣领时,却意外惊见凶尸是个女子!
如此这般,岂不是要破了色|戒?
沈清源当即把手猛地抽了回来,红着脸转过头去,连耳朵根都红透了。
却听见从远处传来了男子笑声:“怎么了?只救男人,不救女子?这是什么道理?难道在沈道长眼中,女子便不该救么?”
“罗素玄!”沈清源一手拦住凶尸,一剑指向半空,警惕地环顾左右,咬牙切齿道:“我师弟在何处?把他还给我!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师弟在哪里?”罗素玄声音再度传来,可身影却隐藏在浓雾中,根本寻不到踪影,顿了顿,他啊了一声,又道,“你是说小景么?”
沈清源:“你明知故问!”
“真是可笑,小景是我人,我凭什么把他交给你?”
罗素玄话音刚落,整个人就从浓雾中飞了出来。
凌空一剑劈了过去。
沈清源赶紧提剑一挡,发出锵一声,右手虎口立马崩裂流血。
整个人往后连退了数步。
“我原以为小景在玄门,会过得很好!可恨我现在才发现,他过得一点都不好!”
罗素玄怒声道,每说一句,就往沈清源身上劈一剑。
沈清源原本就不是他对手,又不熟悉此地地形,还有浓雾笼罩,越发没有还手之力了。
嘭一声,沈清源后背撞在了石壁上,眼前剑光一闪,忙侧身躲闪。
可还是不幸被划了一剑,鲜血汩汩往外蔓延。
沈清源怒道: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玄门几时对小景不好了?”
“以亡母祭日为由,哄骗小景离山,却对他下|毒,夺了他命剑,将他绑在木架上羞辱,这叫对他好?
用缚灵绳绑他还不够,为了防止他挣扎,对他用千斤符,用金针穿透他浑身二十八处大穴,甚至还想用铁钩穿他琵琶骨,这叫对他好?
把刀子砍进他肩胛骨里,百般阻拦不许他离开,这叫对他好?
任由他重伤逃命,险些被七星阁人杀害,这也叫对他好?”
罗素玄每说一句话,怒气就蹭蹭往上翻涌,下手也更加毫不留情。
一剑又一剑,划开了沈清源身上道袍,将他身上划出长短不一血口。
沈清源苦苦挣扎,提剑手臂都麻了,惊闻此话,猛然抬头厉声道:“你说什么?!你再说一遍?小景他到底怎么了?!你快说!”
“他被林墨白抽了精窍,你们应该都知道,小景只不过拥有着林景残魂,精窍离体之痛,他根本就承受不住!”
罗素玄冷声道,“听小景说,为了不让他喊痛,还把他嘴给捂住了?这也能叫作对他好?”
沈清源根本不知道这些,他根本就不知道!
他去做法事了,距离姑苏相距千里。
等法事结束后,赶去林剑山庄时,小景已经离开了。
而林墨白并没有说这些啊,并没有告诉他这些!
“小景在哪儿?!快带我去见他!我要见他!”
沈清源也不知道哪里来力气,竟然一剑将罗素玄挡开了,上前一步,厉声嘶吼道:“快带我去见小景!”
“呵呵,你想得美,我不会再让你们有机会伤害他了。”罗素玄冷嘲热讽道,“什么法事居然比小景安危还重要?又是不知情,又是不知道?这种烂理由,你们到底还想用多少次?”
话音一落,罗素玄一剑平削而去,沈清源不敌他修为强悍,竟然被生生打飞出去。
身子重重地摔在石壁上,还没来得及起身,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。
沈清源捂着胸口,缓了口气,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他是真不知道小景在林剑山庄受委屈了。
如果他知道话,根本就不会抛下小景去做法事!
罗素玄一字一顿,冷嘲热讽,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心。
原来,小景并不是任性才离开了林家,而是重伤逃命去了。
小景不是故意违背诺言,而是真坚持不到他过去了。
偏偏他还被蒙在鼓里,听信了林墨白话!
“林墨白怎么敢,他怎么敢,”沈清源狼狈地趴在地上,低声喃喃自语道,“他是小景大哥啊,他怎么能……怎么能那么对待小景?他怎么敢……”
“不,他并不是小景大哥。他只不过是林景大哥而已。”
罗素玄缓步走了上来,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沈清源狼狈姿态,嘲弄地笑道:“一个能亲手踩断弟弟手骨人,能好到哪里去?”
“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啊,沈清源,听闻,你当初划了林景脸,一剑,又一剑,还割了他舌头……是这样划么?”
罗素玄反手一剑,划在了沈清源脸上,顿时鲜血飞溅,血肉模糊。
沈清源竟也没躲,这直击心灵质问,让他心绪久久难以平复。
想要忘记沉痛过往,再一次被翻了出来。
七年时间,并没有消磨当初愧疚和苦痛,反而随着时间慢慢拉长,痛苦与日俱增。
时时刻刻都不能摆脱。
沈清源沉痛地闭上眼睛,眼泪混着鲜血流了出来:“我别无所求了,只求临死前,让我再见小景一面,我想知道,他伤严不严重,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你以为,你还有那个资格么?”罗素玄又道,露出了森白牙齿,“沈道长很奇怪,都说你们修道之人,六根清净,不恋红尘。可方才我见你在救人时,却因为对方是女子,而不肯出手相救。你在怕什么?”
“怕看见女子身体?还是怕你自己六根不净?”
“人命和清誉对于沈道长来说,哪一样更重要?”
罗素玄步步紧逼,一字一顿地质问:“我听闻,沈道长从前是为了一个叫作宁羽织女弟子,而在林景身上泄愤。如此说来,沈道长对师妹,比对师弟更好。即便林景自幼在山间长大,一口一声唤你师兄,对你满心信赖,满脸孺慕。可你还是辜负了他。”
沈清源痛苦地哽咽道:“别说了,不要再说了。”
“你怕什么?当初林景都不怕,现在你又怕什么?”罗素玄就是要彻底摧毁沈清源心理防线,让他带着无尽羞愧和痛苦死去,越发咄咄相逼,“林景死之前,有没有扯住你衣袖,唤你师兄?他有没有喊?”
沈清源颤着声道:“他……他喊了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沈清源摇头:“他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不,他说了。他在重刑加身时候,说他好痛,求你救救他。他在被逐出师门时,求你帮他求求情。他说了好多好多,是你没有听懂!”
滚|烫眼泪,混着鲜血从沈清源眼窝里流了出来。
是啊,林景从小就是那种脾气,痛了也不说,只有实在忍受不了了,才会红着眼睛,看起来有些可怜地唤一声师兄。
沈清源也算是亲眼看着林景长大,师尊不会照顾孩子,还是他跑去给孩子喂米糊,换尿布,换干净衣服。摇着拨浪鼓哄孩子睡觉。
他亲眼见证了那孩子一点点地长高了,长大了,会说话,会走路了。
看着襁褓中孩子,渐渐长成温润如玉,月朗风清小道长。
看着那孩子在道宗如何风光,如何优秀,如何在万众瞩目下,一点点成长。
可是到了最后,沈清源居然宁可相信一向娇纵任性师妹宁羽织,也不相信从来都不撒谎师弟林照影。
“你扪心自问,当初究竟是不是出于一种嫉妒?你在嫉妒林景比你优秀,比你受师长喜欢,嫉妒他抢了道宗大师兄威风,嫉妒他处处压你一头?”罗素玄又道。
沈清源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好半晌儿都无法缓过神来。
他一直都不敢承认事情,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罗素玄戳破了。
当初,他确是有些嫉妒林景,遂处处想要打压林景。
事到如今了,早已经物是人非,说什么都晚了。
沈清源绝望地闭上眼睛,满脸痛苦地说: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“沈道长急什么?人固有一死,可死得其所,才是真正好死。沈道长,你看看这里,有如此多人需要你拯救!”
沈清源哑着声儿道:“你想让我如何?”
“殉道罢,沈道长,以身殉道,用自己命,去救这些无辜人。”罗素玄又笑了,整个人显得阴恻恻,“以身殉道,才是你最终归宿!”
沈清源听罢,倒也没有反驳。
也许罗素玄说得不错,以身殉道才是他最好下场。
只盼来生当个良善之人,再也不要心存嫉妒,愧疚一生了。
“好,我会以身殉道,但在此之前,我还想再见小景一面。”
“他不可能再来见你了,”罗素玄将念珠拿了出来,丢在了沈清源眼前,“这是你东西吧?小景不要,他说这个很脏。”
“……”
沈清源沉默着,把念珠手串抓在了掌心,使劲攥拳,绞出了大量鲜血,整个人都颓靡了,又哭又笑道:“原来,他不喜欢这串念珠啊,我还以为他喜欢。”
“是,他不喜欢,别耽误时间,殉道罢,沈道长。”罗素玄催促道。
沈清源撑着剑刃,缓缓站了起来,沉声道:“好,我以身殉道,但你要保证,放过这些无辜凡人,还有……照顾好小景,不要再让他伤心难过了。”
罗素玄:“自然,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不过,他是邪道,并不是什么君子。
沈清源点了点头,再不犹豫,掌心运起灵力,一掌打向了自己天灵盖。
咔擦一声,天灵盖尽碎。
金丹在体内快速飞旋,灵力四溢,很快就化成了飞灰。
沈清源忍着剧痛,双手结印,以自身灵力,将这些凶尸身上尸毒净化干净。
待做完这一切,噗通一声,他就跪了下来,站都站不稳了。
“很好,恭喜沈道长以身殉道,你壮举将会芳名远播,流芳百世。”
罗素玄笑着鼓掌,正准备转身离开。
迎面忽然传来一道劲儿风。
他先是一愣,下一瞬一耳光就劈头盖脸抽了下来。
啪一声,响彻云霄。
“为什么不把我喊醒?”小景自浓雾中飞了出来,表情无比冷漠地质问,“你想关我到几时?”
“小景!我不是在关你,我只是……”罗素玄嘴角流出鲜血来,着急辩解。
可小景根本不听,抬手打断了罗素玄话,反而把目光转向了沈清源。
小景眉头蹙了起来,低声道:“沈清源,你来此地做什么?”
“小……小景。”沈清源艰难地抬起头来,看着面前小景。
却又觉得,这并不是小景了。
面前小景没有戴道簪,没有穿道袍,穿着一身暗红到发黑长袍,以紫金冠束发。
眉心还有一点鲜红疤痕。
神情异常冷漠,整个人也异常贵气。
沈清源艰难地站起身来,缓步往小景跟前靠近。
小景却冷漠地说:“再敢靠近一步,休怪我手下无情!”
“小景,是师兄对不起你,是师兄没有好好照顾你,师兄……快不行了,这个……”沈清源缓缓抬起麻木胳膊,将手里剑刃递了上前,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切,祈求道,“求你,刺我一剑,让我死得其所,死得安心,我不想……不想带着对你愧疚死去,刺我一剑……从今往后,我们两清,来生……我还是个清白良善之人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是么?”
小景接过沈清源递过来长剑,毫不留情地一剑刺了过去。
位置不偏不倚,正好是当初在南阳初相见时,沈清源刺小景位置。
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。
乾坤颠倒,山水有相逢。
沈清源身体摇晃得很厉害,根本站不住了,宛如高山崩塌,狼狈地倒在了小景面前。
伸出血淋淋手,扯住小景衣袖。
就好像当初林景扯住沈清源衣袍一样。
用最后一点点力气,沈清源艰难万状地道:“小景,照影,师弟,原谅我,原谅师兄罢,师弟。”
小景置若罔闻,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沈清源。
“……你曾经答应过我,要和我一起去看秋海棠,小景,你食言了,来生……来生若有机会,再一起……去看吧。”
说完这句话之后,沈清源抬起手,重重地砸落在地,今生今世,再也不会抬起来了。
“小景,我其实……”
罗素玄凑了上前,准备解释。
哪知下一瞬,小景一掌就打了过去。
罗素玄没躲闪,往后退了几步,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。
小景冷漠无比地说:“我来此,并不是听你解释。罗素玄,我仿佛听你说过,从今往后,我当主,你为奴。”
罗素玄抬手擦拭唇边鲜血,斩钉截铁地道:“是,你是主,我为奴。”
“那我要你跪下。”小景冷声道。
罗素玄听罢,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,而后果真一掀衣袍跪了下去。
才跪地一刹那,小景一脚就踹向了罗素玄肩膀。
将他踹倒之后,又追上来补了两脚。
罗素玄没躲没挡,一一受下来,咳嗽间又吐了血,低笑道:“真好,斩断良知后小景,也不再喜欢我了,这样……真好。”
“我从未喜欢过你。”小景冷眼盯着罗素玄,一字一顿道,“我讨厌欺骗,以后没有我吩咐,不许你擅自行动,否则……我一定会杀了你。”
罗素玄嘴角有些苦涩,但还是点头道:“好。”
“现在,把这里清理干净,我要去休养生息,还有……”小景低声道,“我没有金丹,我要一颗金丹,把你金丹剖给我。”
“我金丹,你只怕是用不了。但我知道,有一个人金丹,特别适合你用。”罗素玄露出了诡异笑容来,“与你会非常契合。”
小景听罢,冷笑道:“那好,我就给你三天时间,如果到时候,我还没见到金丹,我就亲手把你金丹剖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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